《堤中纳言物语》

日本最早的短篇物语集

无聊的事


从前有个身份高贵的僧人和一位富家女子偷偷成婚,年底,僧人要到山里的寺庙去参笼注1。他对妻子说:“旅行需要用的东西有:坐垫()、草席(注2、盆子()、(盛水用的)匜[yí]注3。”
妻子听后,找来这套东西,送给了他。
这事传到了一位皈依佛门的尼姑耳朵里,她心想:我也要借东西。于是她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书信寄给了那位妻子。
(妻子读后,觉得信)很不合常理,非常奇怪。(这信究竟是谁写的呢?)是住在唐土(中国)、新罗(朝鲜古国)的,被称作“常世国注4居民”的人吗?又或者,是我们国家住在山里的穷人,或是街头乞丐?但是这些人应该不会说如此奇怪的话呀。

(信中写道:)
从前有个靠编竹帘为生的卑贱老翁,他和某位身份高贵的得道高僧的女儿(谈恋爱的事)出了名注5。虽然身份低贱,但他心中却充满对未来缘分的希望。然而,即使我比那位老翁还要卑贱,我也有无可奈何的事要告诉您。
这个世界让我感到不安和悲伤。看到的人听到的人,有的像早晨的霜一样消失了,有的像夜晚的云一样难以辨认——令人感叹的事实在太多。
正所谓“活人减少,亡者增多(引自荣华物语)。”如此看来,“吾命亦不久矣(引自《续古今和歌集》十九、藤原知家)。”我每天过着忧心忡忡的生活,有太多令人伤透心的事。世人果然既如闪电又如风前火烛般容易消逝。想到这儿,我不禁再次陷入悲伤。
“奈良御吉野,山奥彼方处,若有宿在者,每厌忧世婆娑时,可隐山居避烦嚣注6。”怀着坚定的信念,我决定找个地方修行。
(骏河的)富士山注7和(信浓的)浅间山之间的峡谷、(筑前的)宝满山和(肥前的)日野中间的缝隙、连接(加贺的)白山和(越中的)立山的溪谷,还有(山城国葛野郡的)爱宕山和比叡山之间,这些都是人们容易通行和藏身的地方,我想在这些地方修行。但是,这个国家似乎太近了点。不如去唐土的五台山、新罗之峰(与新罗明神有关)吧。不过这些地方也太近了。天竺的鸡足山有个石洞,就在那儿修行吧。但是那儿还是不够远。我决定了,我要伴随着轰隆隆巨响去云端,融入日月之间,飞到暮霭中居住。
我虽然想立刻出发,但无论去什么地方,我都无法舍弃自己的肉身,所以需要准备很多东西。于是我想找人商量。鉴于您长期对我的关照,我深知您宅心仁厚。所以才写信寻求您的帮助。旅途所需用品大概就是下面这些了,请您借给我。

首先是必需品。为了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去云端,我需要一件天之羽衣,请您找到后给我。如果没有的话,普通的内衣和睡衣注8也可以。实在不行,破棉袄也凑合。
此外,我需要一座有扁柏皮屋顶和十多个房间的宫殿。里面要有廊、寝殿、大炊殿、停车场注9。不过由于路途遥远,携带这些想必很麻烦。如果没有的话,就在我腰间绑个牛车吧。
另外,请您准备以下席子:锦端、高丽端、繧繝、紫端注10。如果没有的话,借给我打了补丁的破布席也行。实在不行,割些三岛江的茭白,或者“有困难找交野注11”,采集些交野的蓑衣草,然后借给我吧。不过,请不要给我传说中的“十布菅席注12”。
至于坐垫,包括用岩滩海湾制作而成的出云筵、生松原边境的筑紫筵、将皆尾的海湾分割后制成的水蕗筵、将底部的入江分割后形成的田并筵,还有七条的绳筵注13,希望您能借给我。如果上面的筵全部都没有的话,就借我普通的破烂坐垫吧。
我还需要屏风。唐绘、大和绘注14、布屏风注15,边缘要用唐土的打磨后的黄金精心装饰,还要镶上新罗的宝玉。如果没有的话,破烂的竹编屏风也行,请借给我。
我还需要盆子。圆形的盆子,金属打造的盆子,请都借给我。如果没有的话,就借我有缺口的盆子吧。
另外还有烟崎注16铸造的能登鼎、真土原注16制作的赞岐釜、石上的大和锅、筑摩祭典上使用的近江锅、楠叶里御牧制作的河内锅、在市门打造的大口锅、在迹见和片冈里铸造的铁锅,以及做糖用的锅,请您借给我。我可能还需要在邑久制作而成的火桶注17和折敷注18、信乐的大斗笠。下雨时穿的蓑衣也很重要。我还想要伊予的匣子、筑紫的皮箱。哪怕是水江浦岛子注19的皮箱也好,还有貂皮袋,都请借给我。
虽然令人沮丧,不过为了不使我像露水那样短命,食物也是必需的。妙香山的信浓梨、何鹿山的带枝的栗子、三方郡的若狭椎饼、天之桥的海藻、出云湾的甘海苔、枝桥的贺茂饼、葛野郡的芜菁甘蓝、野洲栗太的近江饼、小松加太的伊贺干瓜、鹰峰的松子、道奥岛的野木瓜、小山的柑橘。如果没有的话,寡妇爱吃的煎豆之类的东西也凑合,请赐给我。
哎呀呀,需要找您借的东西还真多呀。如果上述物品您都无法借给我的话,我至少需要一只吃饭用的带腿儿的锅、一张睡觉用的长席子、一个洗漱用的脸盆。
若您能把这些东西借给我,最好再赐我一些无关紧要的人(把东西捎给我)吧。我需要两个童仆,就叫做天空邱郎和大海巨礁吧。请把东西交给这两个童子。
我准备从科户原上方注20出发,那儿离天河很近,就在鹊桥旁边,请您一定要把东西送到那儿。如果您不那样做的话,我就无法飞到天上去了。这个世界上,一定有知道如何把东西交给我的人,请您找找,并将他们赐给我。
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。请您与我齐心协力,尽快把东西借给我。
同时,请您不要让其他人看到这封信。要是心怀不轨的人看到可能会招来麻烦。
关于回信,请写在这封信背面。内容绝对要保密哟。

真是一封无聊又毫无意义的信啊。我听到这件事,觉得这封信的内容就像左耳进右耳出的风声、鸟叫、虫鸣、涛声一样,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。

【注1:参笼】闭居在神社寺院中斋戒祈祷。

【注2:草席】用稻草、香蒲、灯心草、苔草等编制而成。

【注3:匜】一种水器。可用来盛水洗手。(参考图

【注4:常世国】日本神话中的虚构国度。传说人住在那儿就能永久不老不死,返老还童的理想乡。(维基百科

【注5】身份低贱的男子爱上身份高贵的女子,让人联想到《更级日记》中关于竹芝寺的那一段故事,该故事以喜剧收尾。

【注6】引自《古今和歌集》十八、杂歌下。译文来自浦木裕《古今和歌集》

【注7】从“富士山”到“鸡足山”,文中列出了许多著名的灵场(神社、寺院、坟墓等所在的神圣土地)。

【注8:睡衣】指一种睡觉时用来包裹身体的布。

【注9】寝殿造结构。廊是连接各个子殿的建筑物。寝殿是正殿,大炊殿是炊事房。

【注10】锦端和繧繝为天皇和神佛专用,高丽端为亲王和公卿专用,紫端为四位和五位官员专用。这些都是常人无缘使用的最高级的东西。

【注11:有困难找交野】河内国的歌枕。歌枕是一种和歌常用的修辞手法(参考文献)。交野指河内国交野郡。

【注12:十布菅席】传说中用蓑衣草编成的巨大草席。陆前国宫城郡利府乡的特产,在《袖中抄》(平安末期的一本研究和歌的书)中被提及。文中,尼姑的意思大概是“我是独自旅行,不需要那么大的席子”。

【注13】此处列举的所有地名和筵名一一对应,使用了“缘语”(相关语)的和歌修辞手法。“入江”是虚构地名。

【注14】唐绘指高级中国画。大和绘与唐绘对应,主要指日本的风物(象征某一地区或某一时令的特征的事物)画。多以贵族生活为题材,风格优雅,富有情趣。

【注15:布屏风】《枕草子》中提到的用布铺成的屏风。

【注16:烟崎、真土原】所在地不详。“烟”和“鼎”、“真土原”和“釜”是缘语。

【注17:火桶】圆形火盆。(参考图

【注18:折敷】木质方盘。(参考图

【注19:水江浦岛子】虚构人物。《万叶集》九、1740中有记载。

【注20:科户原上方】风神级长户边命将风吹起的平原。是虚构的地方,据说上面是天河,鹊桥的桥头就在那儿。是七夕之夜,牛郎和织女见面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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