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堤中纳言物语》

日本最早的短篇物语集

折樱花少将(中将)


中将1被天上的月亮忽悠了。由于月光太强,他还以为已是黎明2,于是匆忙起身,离开恋人家。实际上,眼下还是深夜。

中将心想:
“我这么早就离开,总觉得她有点可怜……”
此时,中将离恋人家已经很远了。他并不打算回去找她,而是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。
以往中将回家的时候,路上的小屋里会传来早起的人们翻弄锅碗瓢盆的声音。而今晚却十分安静。
天上月明星稀。中将借着月光,发现眼前有一片盛开的樱花林。这些樱花像霞光一样与天空融为一体。中将心想:即使继续走,前面恐怕也没有比这儿更美的景色了吧。
于是,中将唱起歌来:
“我本想回到你身边,却被眼前盛开的樱花阻止了。
现在,我跟随樱花的影子,踏上了旅程……”
中将唱着歌,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情人就住这儿附近。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,旁边的土墙缺口处飘过一个白衣人影,传来阵阵咳嗽声。
中将心想:这里真荒凉啊,看上去既没人住,也没人来打理。
正好刚才那个白衣人走回来了。中将趁机问他:
“之前住这儿的那户人家,现在还在吗?很久没拜访过那位‘山中人3】’了。可以的话,我想和她聊聊。”
“那位大人已经不住这儿了,大概搬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吧。”白衣老人恭敬地回答。
“好惨啊。如今她恐怕当尼姑去了……”,中将很心疼,“大概不能再同光远(中将旧情人的名字)见面了吧……”
中将苦笑着,突然听见某户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。

中将把随身侍从们赶到了远离自己的地方,然后躲到透垣4旁的荻花丛里,向院内窥视。
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声音:
“少纳言,天快亮了,到外面去看看吧。”
不久,屋内走出一位13岁左右,颇具姿色的侍女。
她用身穿宿直衣(贵族女性的睡衣)的姿势站着,一身苏芳色的衵服注5,一头用梳子认真打理过的乌黑长发,发梢垂至衣角。在小袿注5外套的衬托下,显得十分优雅。她面对月亮,用扇子遮住脸,唱起歌来:“月儿呀,花儿……”
她一边唱歌,一边向樱花盛开的地方走来。
中将吓了一跳。此时,他本想唱歌,但忍住了,继续观察这座开满樱花的宅子。
一位年纪比较大的侍女问屋里的人:“季光还没起来吗?便之君(侍女的名字,太政官官名),你在吗?到这里来。你也一起去参拜吧。”
听这侍女的意思,这座宅邸的人似乎要到某个神社去参拜。
但是刚才那个哼歌的年轻侍女却要留在家里6
“真无聊,不如也带我去吧?我只待在神社附近,不进去参拜便是。”被迫呆在家里的少女提议。
“不许胡来。”年长的侍女数落道。
换好参拜的行头,樱花宅子里的五、六个人出发了。他们缓缓走下台阶,行动很不方便。
其中一位女子似乎是这家主人。仔细一看,她轻轻整理肩上的薄布,身材像孩子一样小巧,言行也十分端庄。
“看到好东西了,真开心啊。”中将心中雀跃不已。此时,黎明渐渐来临,中将起身回家。

天亮了,中将起床后,开始给昨晚见过面的恋人写信7
“我离开你的时候,夜已经很深了。离开你是理所当然的事,因为你看上去就像希望我快点走开一样。我的心有多痛,请你明察。”中将又在青色的薄纸上写了一首歌:
“昔日的你也是那么令我伤心,但从未如此冷淡。今朝,我的心像被风吹过的青柳,既混乱又悲伤。”
中将用柳条将书信扎好后,派人把信送到了恋人家。
恋人的回信透着冷漠。信中写道:
“无论多么想解开混乱的柳条,若方向不对,就没法解开。如果能解开柳条的方向不是朝着我,而是向着其他女人,那种花心的柳条,我怕是永远也解不开了。”
中将读信的时候,他的好友源中将和兵卫佐前来拜访他。两人身后跟了一群带着短弓(一种游戏道具)的男侍从。
“昨晚你藏哪儿去了?宫里举行管弦音乐会8,主上也想邀请你,结果你却失踪了。”源中将抱怨着。
“奇怪了,我明明一直待在这儿的呀!”中将打着马虎眼儿。

树上盛开的樱花大量凋落。源中将触景生情,唱起和歌的上句9
“我还没尽情欣赏美丽的花儿,它们就凋落了,此时,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……”
兵卫佐接着唱道“不知我们自己是否也像这花儿一样脆弱。”
中将感叹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。”他继续接歌:
“即使我家的樱花永不凋零,你若不在身边,谁又能伴我一同欣赏这些樱花呢。”
主客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后,一起离开了中将家。

中将惦记着今天早上见到的樱花宅邸,想找机会打听。傍晚,中将去拜访父亲。他来到父亲的宅邸前,掀开竹帘时,看到临近黄昏的天空布满晚霞。夕阳下,中将眼前的樱花随风飘散。
此时,中将觉得自己也散发着光辉,他甚至认为,自己的美貌让花儿都黯然失色。
中将用琵琶弹奏了黄钟调10,听上去舒缓又静谧。随着演奏渐入高潮,中将心想:再高贵的女性,恐怕也没有这么优雅的手法吧。
中将召集了一些擅长音乐的人,与他们一起合奏了各式各样的曲子。
这些人中,有一位叫做光季的男子。他正在和其他人聊天:
“中将如此擅长弹琵琶,几乎所有女性都对他赞不绝口。不过,宫里的阳明门附近有一位公主,她不仅擅长弹琵琶,对其它任何事也都很拿手。真稀奇啊。”
此话被路过的中将听到了,他问:
“那个公主住哪儿?难道是那座四周荒凉但樱花盛开的宅邸?你(光季)这家伙像风一样,居然知道那座宅子的事,快说给我听听。”
“呃,我的相好刚好住那附近……”光季含糊地回答。
“那地方我也去过,快告诉我详细情况。”中将追问。
原来,中将那天见到的年轻侍女就是光季的恋人。
光季说:“住在樱花宅子里的公主是已故的源中纳言的女儿,听说她长得十分美丽。她的伯父是宫中的大将11。有人说大将准备把这位公主收为养女,然后献给皇上12。”
中将一听着急了,命令光季:
“必须赶在大将带走公主之前,把公主接到我家来!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!”
“虽然我很想帮您,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……”说着,光季起身离开座位。

傍晚,光季来到那座长满樱花13的宅子。光季是个能说会道的人,他把中将想要带走公主的事,告诉了他的侍女恋人。
然而,侍女认为想带走公主很困难。她说:
“大将一直关注着公主身边的情况,连别人寄给公主的信,都被公主的祖母监视着。”

时间一天天过去,眼看大将带公主入宫的日子就要到了。光季催促侍女快点想办法。侍女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,她虽然和光季口头约定“一但想到折樱花的好办法,就立刻告诉你”,但实际上,她却连中将写给公主的情书都没办法交到公主手里。

过了几天,光季拜见中将,对他说:
“大人,我已经说服我的相好啦。带走公主的绝好机会就在今晚。”中将大喜,天一黑,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。
中将乘坐光季准备的牛车注14来到了樱花宅子前。负责迎接中将的年轻侍女正在大门前走来走去。侍女反复确认周围情况后,将中将带到了公主的房间。
由于房间里的灯火都被放置在暗处,中将看不清屋内的情况。
黑暗中,中将隐约看到房间中央有个小巧的人儿躺在那儿。
他立刻紧紧抱住那个小人儿,快速离开房间,奔向牛车。上车后,他立即命令牛车快速离开。
中将怀里娇小的人儿感到非常意外,她心想:怎么回事?发生什么事了?!

原来,公主的乳母听说有人想夺走公主。她把这件事告诉公主的祖母后,祖母担心公主的安全,便和公主住在同一间卧室。
祖母体型小巧,成年后削发为尼。晚上,祖母觉得头部寒冷,就用布包住头顶,躺卧在寝室中央。
结果中将竟然误把祖母当成公主抱走了。

中将命人把牛车停在自己家门前。车停好后,他听到了沙哑的声音:“哎呀,这到底是谁干的好事儿……”
……
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?
虽然这位尼姑祖母长得非常漂亮,但中将干的蠢事儿一定会被后人耻笑吧……


注1:少将(中将)】少将是日本平安时代平安京内里天皇居住的宫殿)诸门的护卫,天皇的随从,属于正五位下等官位。据考证“少”和“中”的草书很相似,故此处应为中将。关于日本官位,可参阅《日本官位相当表》。

注2:黎明】平安时代的贵族男女结婚,男方往往在夜里赶到女方家,黎明前往回走。被称作“访妻婚”。访问女方,就是结婚的开始。两人一起谈情说爱到天亮,别有一番风情,男方待的时间越长,说明两人感情越深。到了早上,恋人们就要分别。
在文中,中将声称自己是因为“被月亮忽悠,以为已经早上了”才离开恋人家。但按常理, 他一出门就该发觉还是深夜。之后,他非但没有回恋人家,还怀念起自己的旧情人,甚至偷窥樱花宅子里的美女。说明中将和这位“恋人”的感情并不深,“被月亮忽悠”只是离开的借口。

注3:山中人】代指长期没联系的女人,《源氏物语》里,光源氏拜访昔日恋人“未摘花”时,称她为“山中人”(やまびと)。

注4:透垣】用竹板制作、有缝隙的围墙。很多故事里,“垣间见”表示男子透过围墙看到女子的场景,这往往预示着两人恋爱的开始。描写男子此刻的心理和女子的外貌是许多作家爱用的手法。

注5:衵,小袿】衵指贵族幼女的衣服。小袿是成年女性的服装,袿的裙裾比衵长。(参考图

注6:留在家里】古代日本人认为死亡、生育、月经期间的女性都不干净,不能参加参拜活动。文中这位少女正处于月经期间。

注7:写信】这个时代男女交往,男方在和女方见过面后,一回家会立刻给女方写信。然而,中将回家后并未立刻写信,而是睡了一觉后才写。再次说明中将对“恋人”感情不深,给她写信,只是一种社交礼仪。

注8:管弦音乐会】平安贵族的娱乐活动。以笛、笙、琵琶、筝为主要乐器的合奏演出。

注9:上句】和歌里最开始的5-7-5的十七个音。

注10:黄钟调】日本雅乐有壱越调,平调,双调,黄钟调,盘沙调,太食调等六种调子。据说,黄钟调的主音为西洋音阶中的“A(即La)”音,主要演奏夏天的调子。而盘沙调以“B(即Ti)”为主音,是日本人熟悉的调子。

注11:大将】近卫府长官,天皇护卫,有左右两种名分。一般同时兼任大纳言。

注12:献给皇上】平安时代的摄关政治,其本质是身内(亲属)政治。入内(在内里举行的,册封皇后、中宫、女御身份的正式仪式)后,其生育的皇子有机会成为天皇。很多外戚为了获得强有力的政治权利,想方设法让女儿“入内”。

注13:花】有人推测光季的恋人名叫“花”。

注14:牛车】平安时代贵族们的私家车。(参考图结构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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