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堤中纳言物语》

日本最早的短篇物语集

贝合


受到九月有明之月注1的邀请,藏人注2少将把脚边的指贯注3拉到合身的高度,到外面去散步。他身边只跟了一个童仆,两人的身影被朝雾所隐藏。
少将嘀咕道:“路上连个漂亮的、大门敞开的房子都没有。”走着走着,他发现一座隐藏在树丛中的宅子。
他隐约听到了七弦琴的琴声,非常高兴,就绕着那房子转了一圈,想找找大门附近有没有缺口,最终却发现墙壁完好无损。
少将觉得有点沮丧,“真想知道是谁在弹奏如此美妙的琴声”。他虽然很好奇,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。最后,他像往常一样,命令童仆唱和歌。
“忘记目的地的拂晓,只因那诱惑我前进的琴声。”
童仆唱完歌后,少将心想:待会儿谁会出来呢?注4他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。然而,他俩等了好一会儿,也不见任何人出来。少将很失望,只好继续往前走。

这时,两人眼前出现了四、五个可爱的少女。她们正匆忙地走来走去,旁边还有几个男仆。其中一个男仆捧着个漂亮的小破子注5,袖子里揣着设计别致的信。一群人在庭院里进进出出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呀?”少将很好奇。他避开周围人的视线,悄悄潜入院子里,躲在茂盛的狗尾草丛中。他看见有个大约八九岁的少女。她身穿华美的薄紫色衵服,随意搭了件红梅色外套。
只见她把小小的贝壳装进琉璃壶里,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走来。走过少将身边时,少女看到了少将的袖子,她感到很奇怪。
“谁在那儿?”少女大声发问。被发现的少将连忙说:“嘘。小声点儿。我有事想向你打听,才悄悄来这儿的,你过来一下。”
少女说话的速度很快:“我正在想明天的事,没空。”刚说完,她便匆忙离开了。
少将觉得很奇怪:“什么事这么忙呀?也许我可以帮忙出点主意。”刚才那位少女听到少将的话后,立刻停下脚步。
她对少将说:“我家公主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要进行贝合注6比赛。虽然我们好几个月前就开始找人帮忙了,但对方公主身边的大辅、侍从(两个侍女的名字)等侍女,似乎也为了这次贝合比赛,费尽心思地收集贝壳。能帮我家公主的,目前只有她弟弟一人,总觉得有点无奈。刚才,公主的姐姐似乎派人来了,我想我得走了。”
少将说:“让我透过格子窗注7的缝隙看看公主她们谈话的地方吧。”
少女很犹豫:“要是被别人发现就麻烦了。我母亲也会骂我。”
少将表态:“怎么会呢,我绝对会守口如瓶。况且,关于你家公主的胜负,我心中有数 。你看如何?我知道哪儿能得到贝壳。”
听完少将的话,少女不假思索地说:“若真如你所说,你就别走了,我帮你弄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,趁其他人还没起床,到这边来。”

少女把少将带到西边的双开板门那儿,让他坐在一堆折叠的屏风之间。
少将渐渐觉得状况很微妙。虽说他受到年幼孩童的委托,但若是被这个家里的其他人看到,可就不妙了。
他一边想,一边往缝隙外窥探。他看到一群十四、五岁的女孩,其中比较年幼的有十二、三个人。她们和刚才那群小孩一起,把选好的贝壳放进盒子里,再盖上盖子,拿着那盒子匆忙地跑来跑去。
这时,主屋窗帘旁边的几帐边缘被抬起(参考图),有个人探出身来。那人看上去十三岁左右,额发搭在脸蛋儿上,美得仿佛不是这世上应该存在的事物。她应该就是公主。
公主身穿萩色注8袿衣,外面搭着紫苑色外衣,她用手掌托住脸颊,深深叹着气。
少将心想:到底是什么事让她看上去那么闷闷不乐呢?
公主身旁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。他身穿宽松的黄朽叶狩衣注9和二蓝注10指贯,长得和公主很像。他应该就是公主的弟弟。
弟弟从童仆手里接过一个看起来比砚台盒(参考图⑤)稍小的十分华美的紫檀盒子。他拿着这个装了精巧贝壳的盒子走到公主身边,拿给她看。
“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过了。我参见了承香殿注11女御们,向她们寻求帮助,她们给了我这个。我和名叫‘侍从’的您姐姐的侍女说了会儿话,名叫‘大辅’的(您姐姐的)侍女从藤壶局注12的女御那儿得到了非常多的(和贝合有关的)赏赐。对方的贝壳全是最好的,不知您姐姐准备做什么。回来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”说着,弟弟坐在姐姐身边,他激动得脸都红了。公主听完弟弟的话,心中也很不安。
公主说:“一开始说好只是比着玩玩儿,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。姐姐她竟然这么夸张地收集贝壳……”
弟弟说:“其实也没那么夸张。您姐姐的母亲毕竟是正妻,我听说她派使者到内大臣(二等官位)的正妻,也就是她近亲那儿去求别人给她贝壳。话说回来,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……”说着,两人泪眼朦胧。少将看着姐弟俩,觉得这场面像小说一样有趣。
这时,刚才把少将藏起来那个女童出现了,她说:“公主,您姐姐往这边来啦。快把那个盒子藏起来。”于是,大家带着贝壳躲进了储藏室,公主则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在那儿。

房间里走进一位比公主稍稍年长的女孩。她身穿山吹、红梅、薄朽叶注13的混色衣裳,看上去很臃肿,一头美丽的秀发,但身高稍微矮了点。看来这位姐姐长得比妹妹差远了。
姐姐说:“听说你弟弟带着贝壳往这儿来了,怎么没看见他?之前明明说好‘不求人帮忙’,这其实是想让我掉以轻心的谎话吧?我这边呢,即使露水般微不足道的关系也没有拜托过哟,真是悔恨呀。若你这儿有合适的贝壳,送我些如何?”说着,她露出了极为得意的表情,连少将看着都觉得讨厌。
他心想:无论如何,我都要帮公主赢她姐姐。
公主说:“我也没有找外面的人帮忙呀。您都在说些什么呀?”公主回答后,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,在少将看来,她的一举一动都很美。
公主的姐姐四处看了看,便回去了。

此时,刚才把少将藏起来的少女,带着大约三、四个童仆来到了少将藏身处附近。
其中一人说:“我母亲经常念《观音经》,我们也念经祈祷公主不输掉比赛吧。”
于是她们面朝西方,也就是少将藏身的地方,开始念经。少将看着一张张面对自己虔诚念经的脸,觉得非常有趣。不过,他有些担心方才那位少女会揭发自己藏在这里。然而,那位少女却起身跑到别处去了。
少将用非常细小的声音唱道:
“因为缺少能派上用场的贝壳而发出的叹息,被仿佛白波盗贼般的我听到了。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,我定会将贝壳随浪花送去你们心里。”他的话传到了童仆们耳中。
“刚才,你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了吗?”
“那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呀?”
“是观音菩萨显灵了!”
“太好了,快去禀报公主!”
说着,一行人看上去有些害怕地结伴奔向公主那儿。
少将说完这段胡扯的话后,因为惦记着刚才那些童仆有没有发现自己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正当他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,那些女童已经匆忙向公主汇报“佛祖显灵”的事了。
“方才我们正在念佛,谁知佛祖竟然说话了。”公主听后十分开心,她说:
“真让人难以置信。若能得到观音佛祖的帮助,那真是感激不尽!”
说罢,公主不再愁眉苦脸地托着腮,目光也变得炯炯有神,越发惹人喜爱了。
少女们说:“会发生什么呢?细格嵌板顶棚注14上面,如果有贝壳落下的话……”
“……那可真是佛祖显灵呀。”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“佛祖”,有趣极了。
少将想:得快点回去,无论如何我都想帮这位公主获胜。
不过想归想,白天少将似乎没法离开这儿,他只好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象,直到太阳落山,他趁着夜晚的雾霭,才得以离开宅邸。

少将命人制作了壮观的州浜注15型装饰台。装饰台被分成三部分,中间挖的空洞上,放置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。里面装入了数量庞大、种类丰富的贝壳。台上铺满金银制成的蛤蜊和海螺等贝壳。
少将用极小的字写道:
“将心托付给白波,向我求助。那我便将贝壳赐予你们。”
少将把写了和歌的信绑在州浜台上,让昨天那个随身侍从抱着州浜台。天还没亮,他们就来到那位公主家的大门附近散步。
他们看到了昨天的少女。她依然在那儿跑来跑去。
少将见到她很高兴,他走过去对那位少女说:“快看这个。我可不会食言哦?”说着,少将把侍从怀里那个精美的盒子递给少女。
少将说:“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送的。找人来把它拿走,和其它装贝壳的盒子放在一起吧。然后,也让我观看今天的贝合比赛如何?那么,待会儿见。”
少女听后十分高兴,不过她说:“昨天带你藏身的那个地方,今天可不能再待了。”说完,少女带着盒子,匆匆忙忙地进屋了。
少将让随身侍从把州浜台放置在宅邸南边的高栏注16那儿,自己则悄悄来到昨天藏身的地方。少将坐在藏身处,静静地窥探四周。
他看到二十个左右的盛装打扮的少女正忙碌着。她们把宅邸的格子窗打开,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贝合比赛做准备。
这时,少女们发现了少将放在那儿的州浜,她们觉得非常不可思议。
“这是谁做的呢?到底是谁做的呢?”大家议论纷纷。
“应该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吧。”
“我知道了,这是昨天那位佛祖的赏赐!”
“真是位慈悲的佛祖啊。”
少女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,这件事引起了她们的骚动,大家兴奋异常。
而此时的少将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暗处,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

【注1】农历九月二十日(现代十月下旬左右)之后照亮夜空的残月。

【注2:藏人平安时代初期的一种官职,担任天皇的秘书官,经常从事宫中的机密文书,从事与太政官的联络和宫中政务。

【注3:指贯一种裤腿肥大,裤脚有束带的和服裤,贵族着直衣或狩衣时穿用,或在着正“束带”的衣冠、布裤装时穿用。(参考图

【注4】少将正是刚刚参加完“初冠礼”的十岁半左右的年纪。他之所以挖墙脚、幻想和心仪的女孩来场罗曼蒂克的邂逅,只是怀抱一颗冒险心,希望小说里的场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,并且展开比小说里更精彩的故事。然而少将的幻想并没有实现。

【注5:破子】被分割成数格的一种食器。(参考图

【注6:贝合】贝壳配对游戏。玩家需要将一个贝壳的右半边,即“右贝”(又称“地贝”),与左半边的“左贝”(又称“出贝”)合在一起。贝壳内有绘画与和歌,如果拿到有和歌的半边贝壳,需要对出和歌的上半句或下半句才算胜利。玩法类似“神经衰弱”,即记忆翻牌游戏。(贝合欣赏

【注7:格子窗】一种寝殿造门窗。断面为四方形的木材横竖交错组成。(参考图

【注8:萩色】秋天穿的袭的颜色。外面是苏芳色,里面是青色。(参考图

【注9:黄朽叶狩衣】黄朽叶是秋天专用的服装颜色。外面橙色,里面黄色。狩衣是狩猎时穿的衣服,也是贵族的日常服装。

【注10:二蓝】介于红色和蓝色中间的薄紫色。年轻人常用色。(参考图

【注11:承香殿】坐落于内里的仁寿殿以北,长宁殿以南。这儿有公主的亲戚。

【注12:藤壶局】“局”是对日本古代大型建筑里分割出的房间的称呼。是女御们居住的地方。“藤壶局”类似《红楼梦》里的“潇湘馆”“怡红院”。“藤壶局”里住着对方公主的亲戚。

【注13】山吹,表面是浅枯叶的颜色、里面是黄色,是初冬到晚春使用的衣色。红梅,外面是红梅色,里面是苏芳色,十一月到二月之间使用的衣色。薄朽叶,秋季使用的衣色。(参考图

【注14:细格嵌板顶棚】木头做成的,格子状天花板。一个个格子看上去像箱子一样。(参考图:大格局、 花纹

【注15:州浜台】以树木花鸟等为主题制作的盆景型装饰台。(参考图

【注16:高栏】庭院里,面朝南方的竹帘外的栏杆。平安时代之后,常被用做房屋里的玄关。(参考图⑨

图片来源懐かしくて新しいレトロモダン素材集 : 京のたくみ》(2011),成願義夫,東京 : 株式会社技術評論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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